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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星、阮咸、德彪西

——钱 雨

  刘星的音乐,新颖、独特而有意味,它随《闲云孤鹤》音乐会而来,吸引了听众。我写过一文《闲云孤鹤、老庄的自然》,意犹未尽,续写一篇。

  刘星音乐的魅力来自哪里?我的看法,来自创意,其中包括另类思维、独特意象、哲理意味等。我觉得,刘与古人阮咸、欧人德彪西有相似,我们也可循此途径来认识它。

古今阮「缘」

阮咸是魏晋时人,他与其叔阮籍,同为嵇康为首的「竹林七贤」成员。若说音乐上的作为,嵇以弹《广陵散》等闻名,阮籍以古琴曲《酒狂》传世,那么,相传是阮咸发明了阮这件乐器。《新唐书 ? 元行冲传》说,唐代武则天时,该乐器被人在古墓中发现,因它与「竹林七贤图」中阮咸手抱的乐器相似,「乐家遂谓之阮咸」,宋代又被简称为阮。我想,若此说属实,可见阮氏其人多创意,他不满足于古琴等当时流行的乐器,还要搞另类,以其「妙解音律」,做个阮来玩。史料记载古代又有《阮咸谱》二十卷等,可惜全佚失。刘星与阮咸,相隔一千七百余年,古今相逢,「缘」是阮。


中西「聚会」

  德彪西是法国印象派作曲家,是公认的开二十世纪新乐风之人。传记说,他生活中有个周二聚会,热衷于和诗友、画友、学人聊天。而刘星呢?也有周二聚会,他说:「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零年,在我北京那间十一平方米的房间里,每逢星期二晚上必有一次聚会,朋友们在一起打牌、下棋、聊天,无拘无束,十分愉快」 ( 见节目单 ) 。刘氏还为之写了一曲:《周二聚会》,那次音乐会也演了。刘星和德彪西,跨地域,跨时代,跨民族,都有「周二聚会」。又,上述嵇康、阮籍、阮咸、向秀、刘伶等的「竹林七贤」,不也是聚会?他们崇尚老庄,寄情于竹林幽泉之乡,纵酒谈玄,高尚其志。可以说,这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聚会了。

  诚然,上述相似只是现象,而创意,才是刘、阮、德之间本质的东西。所谓创意,可用今之「另类」一词来解释,它是指非常规的思维,创人无我有成果,业界有好评,市场有拥趸,从而崛起于一般之上,成为时代的符号,当今的象征。我觉得,刘星的创意有两点,很突出:

  从无到有

  一是突破。上面说过,阮只是到了刘星手里才有了独立的价值。这次音乐会曲目多数是阮音乐便可证明,而刘星倾心于阮,是创作、演奏、教学的三管齐下。例如作曲,他不是写一、二首,而是写一批,形成系列;又如教学,他有远见,在少年宫开班,培养出不少少年高手,例如沈非,师出刘星,他在本次音乐会上独奏《孤芳自赏》一曲,难度很高,却轻松自如,身手不凡。因此,我的看法,刘氏于阮,可与 A. 塞戈维亚于结他等相提并论,其意义,是开拓了一个领域。同时,刘星与阮,也是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。

  说阮是「千里马」,相信无人怀疑。但它是从无到有的。如上所述,古代阮乐曲是空白,四十多年前北京、上海的乐团用了阮,阮开始有了地位,但乐界的共识,只是近十多年的要件,则要有创意,要能变无为有。德彪西的传记中有「获奬懊丧」的故事。说的是,他致力于创新,把自己置于与新作品评判教授们相对立的地位上,他称评判为「传统老人」,看法相反,价值观迥异。据说刘星也有类似的故事。无疑,刘、德,还有阮咸的「不拘礼法」 ( 《中国大百科全书 ? 中国历史卷》「竹林七贤」条 ) ,这一相似是本质的。它说明,创意也是伯乐的「基因」之一。

意象天地

  二是发扬。古代音乐为我们留下了写实与写意两方面的传统,前者是具象的,如《十面埋伏》;后者是意象的,如《流水》、《梅花三弄》,但近半个世纪来中国音乐创作写实的多。近年来,情况在改变。

  何为意象?简单说,是「意 + 象」,二合一。因意象不同于一般的抒情,不是单纯的情感层次,故必须较多「意」的信息,包括意境、意思、意义等。我在上篇《闲云孤鹤老庄的自然》中说,刘作的意象主要是自然,题材是云、雨、天、地、舟、林等,而这些意象的艺术特色,一样有「老庄」味,有创意。

  例如,我听刘作,常联想到「道」的概念: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」 ( 《老子》第四十一章 ) 。刘星的音乐,开头往往主题明确,几经重复、变化,便洒将开去,效果似有若无,又似无若有,大气而空灵。我想,若我的感受合理,那么,这里有「道」与音乐形式要素的某些同构,例如「道」的时空、逻辑、关系,与乐的音响、序列、织体等。而这乐、哲合一,是学科交融,既古又今,颇有新意。古:中国素有歌乐舞一体,诗书画合一的传统,借用美籍学者王文生之言是一个字:「融」 ( 《论情境》,上海文艺出版社, 2001 年 ) ;今:大家知道,学科交融是当今的潮流,它是德彪西音乐的特色,是现代派音乐的特征。例如,德乐中有印象派画、象征主义诗的元素,而他之后的众现代派音乐家们又进一步,「融」入了更多的非乐因素,包括社会的、自然的、科技的。因而,我们看到,刘氏的写意之新,走的「他律」之路,综合古今,吸收了音乐外哲学学科的因素入内,从而充实了乐。我们回到「发扬」上来说,我想,今日乐界要写实与写意并举,除了要有「大气候」外,还要有带头羊。带头羊,发现、发明、创造新事物者也。阮咸曾是,德彪西曾是,而今日的刘星也是,他在写意老庄中,可谓创造了阮音乐的「自然」意象,起到了「发扬」的作用。

两点感想

说过上述,我有两点感想:

一、当今出现率最高的词是什么?相信是「创新」,「创意」一类。显然,今人的认识已不是要不要创新的问题,而是要加大创新力度的问题,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刘星与阮咸、德彪西都是好例子,他们有创新的成果,至于创新的规律,则是古今相承,中外相通的。

二、刘星尚年轻,他在音乐会上说他今年四十,这把年纪,我们当不宜用盖棺论定的话来谈他,还应看发展。我想,坚持创意,他可取得新的成就,这一点也不只是指刘星,也指其它的艺术家。今天,创意与进步同义,它作为最主要的「软件」,正是需要安装和激活的。

( 编按:《闲云孤鹤》音乐会为康乐及文化事务主办的《中国传奇》汇演节目之一。 )